近来零零散散地熏陶了些哲思,偶有体悟。虽多是拾人牙慧,但也不禁想要一吐为快。姑妄言之,姑妄听之。

——题记


如果用一句话来描述我的理想生活,我会说我想当一只缓慢吃草的羊。吃一口,挪半步,反刍,发呆。风吹来时,偶尔抬起头,望一望远方的群山。

在我看来,数学的求索和吃草其实有些类似。新奇的理论层出不穷,抽象的语言日新月异。每时每刻都有人在这片广袤的领地里抵达更远的地方,而我却几乎总困在出发点停滞不前。很多时候,我要花上几天、几周,甚至更久,才能明白一个想法为什么成立。

我愈发强烈地感受到,被这种加速度裹挟着向前的,不仅是数学,更是整个现代生活。庞杂的知识、纷繁的信息与事件如潮水般冲刷着我们的感官,分秒不停。正因如此,我将“缓慢吃草的羊”视作一种生活方式的隐喻。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没出息——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,不去谈论如何改变世界,却甘愿退缩成一只慢吞吞的羊。既然如此,是时候为自己辩白几句了。而这场辩白,或许要从“现代性”讲起。


现代性和作为现代人的我们


现代性似乎不是一个可以准确定义的概念,它更像是徐徐降临的夏日黄昏,直到某刻我们猛然发现夕阳的余晖已经洒满每一寸土地。它是韦伯笔下的“理性的囚笼”,是尼采高呼的“上帝死了,是我们亲手杀死了他”,亦是萨特断言的 “自由是沉重的负担”;它表现在“乡土社会”的土崩瓦解,也表现在“倦怠社会”的应运而生。

我最初察觉到这种变化,并非来自艰涩的哲学读物,而是源于某种“在轮下”式的自省。我质问自己是否只是在努力饰演一位世俗意义上的“好”学生,动机多半是隐秘的虚荣。日复一日,在享受他人目光里的艳羡的同时,我也置身于一座环形监狱,持续地自我规训。

不知从何时起,我发现自己在三心二意的专注里乐此不疲——似乎同时必须做至少两件事,才能把时间加厚,以盛放某种不安的重量。走路时回复微信消息,听报告时思考自己的数学问题,打电话时处理手头的杂事,甚至娱乐时也要保持影音的信息输入。这种用“效率”和“密度”来遮蔽内心喧嚣的妄图,结果自然是徒劳的。

于是我尝试在哲学中寻觅答案,却发现哲学往往更善于抛出问题。它总是预先划定讨论问题的边界,可随之而来的困惑恰恰诞生于那些未被命名的地带。例如,倘若存在先于本质,那么在摒弃了被赋予的意义之后,个体该如何构建新的意义?起初,萨特式的觉醒使我从优绩主义的束缚中挣脱出来,我变得轻盈且自由。有无数种可能摆在我面前,每一种皆是一条通往未来的分岔路口。于是积极性垄断了话语权,否定性悄然退场。然而问题在于,个体终究是自我的孤证。既然一切皆有可能,那么所有的停滞、挫败与无力,都只能归咎于自身的不足。可能性不再是解放,而成为了剥削个体的暴君。这是种难以承受的轻,一种失去凭依后的悬空。

哲学向我们宣告:宗教、信仰、历史……这些曾经为生命意义提供寄托的坚实支柱分崩离析。个体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自由,却也付出了沉痛的代价:我们从庞大的共同体中被剥离出来,沦为旷野上原子化的存在,无处藏匿。对此它似乎并没有提供令人满意的对策。更深一层的问题亟待解答:当旧秩序坍塌,我们应当如何存在?


当旧秩序坍塌,我们应当如何存在?


多年以来,一种念头始终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:我们都活在各自的梦里,不愿被惊醒。每个人的梦是由符号和叙事构成的茧房。宗教、政治、体育,乃至科学,都可以成为构筑梦境的精神鸦片。这并不是说我们被捕入了时代和社会精心编织的梦网。更多的时候,理性在信息洪流的冲击下频频溃堤。现实与荒诞签订着不平等条约,把真相逐步蚕食。由此看来,主动编织梦境亦是个体逃离荒诞的无奈选择。我们不堪承受。

世界风云变幻,似乎愈发难以理解。新冠疫情、俄乌战争、巴以冲突、中美贸易战……我无法判断它是否正滑向深渊,也无能为它寻找阐释。我只得偶尔幻想自己从21世纪逃离,逃往我心目中的黄金年代——九十年代。那是个《霸王别姬》、《低俗小说》、《两杆大烟枪》风靡大街小巷的年代;是U2自《Joshua Tree》蜕变为摇滚诗人、Radiohead以《OK Computer》自我突破的年代,是王二“想爱,想吃,还想再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”的时代。不幸的是,我清楚自己的记忆是置身事外的,是通过文艺作品修葺、重建的。我将其称为“后记忆”。这种基于后记忆的乡愁,因为镀上了岁月的色彩而不可避免有所失真。我未曾经历过那一代人的具体生活。对立、冲突和战争也许从不曾远去,只是隐入了历史的褶皱之中。

个体的梦境正在成为冷漠的许可证。因为我们并不生活在同一个现实中,而是各自栖居在彼此无法完全进入的版本里。词汇看似在公共空间中流通,却鲜少承载相同的含义。博尔赫斯亦曾坦言,“人群是幻觉,它并不存在,我只是与你们个别交谈”。正因如此,个体究竟能否理解彼此始终令我存疑:当个体囿于自我的地图,如何真正抵达他者?正如你我都对孤独深有共鸣,却似乎并无法触碰彼此的孤独。于是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“一个说得上话的人,ta的话一句顶一万句”。 存在主义将一切归结为“个体对抗虚无”,但我依然对“我们不必独自面对”抱有希望。问题在于,关系是可能的吗?爱是可能的吗?

在博士第一年里,我经历过一段异常艰难的时光。彼时的我在黑暗中踽踽独行,常被迷茫和沮丧淹没。组织参加讨论班、在黑板上推演手写的讲义,与身处的数学社区建立联系,几乎成了我关于自身存在性的唯一证明。所幸,在那段时期,朋友们帮助我重塑了理解和思考数学的方式。他们使我懂得,数学从来不是一场零和竞争,而是一项一代代人前赴后继地探索未知的事业。我们并非彼此角逐,而是在同一片黑暗中携手向前。那些交流、陪伴与鼓励,不仅拓宽了我的数学视野,更改变了我对关系的认知。

去年仲春,在一位朋友回国前的聚会上,他告诉我他即将成为父亲。他的眼神中流淌着无限的温柔和喜悦,足以在任何一颗沉睡的心灵深处,唤起长久的涟漪。那是生命最本真的纯粹,无须任何阐释。

但爱无疑是难的。因为爱意味着接纳他者的存在。在这个意义上,爱是一种反现代性的冒险。现代社会不断鼓励我们经营自我、展示自我、实现自我,而爱却要求我们让渡一部分自我的主权。它迫使世界的中心从“我”转变为“我们”。爱伴随着责任与不确定。我们倾向于逃避,因而渴望亲密,又本能地退缩。

个体间或许不存在彻底的理解,语言失效,经验无法转让,痛苦也难以共享。但或许正因如此,那些愿意倾听、等待与陪伴的时刻愈加弥足珍贵。爱并不是彼此完全融为一体,而是在即使无法融为一体的前提下,我们依然选择彼此靠近。所以,关系本身就是一种奇迹。我们隔着各自的世界遥遥相望,明知无法真正跨越那条鸿沟,却仍不断向对方呐喊。而偶尔当这些讯号被接收时,我们会产生一种短暂的跨越了分离的错觉。它足以支撑我们捱过许多个漫长的夜晚。


也许我不是真的想成为这样一只羊,我也深知自己无能为力。我依然会焦虑、迷茫,在无数个深夜里为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辗转反侧。我固执地苛求自己保持清醒。只是我希望,每当被选择、责任与意义压得喘不过气来时,自己能够偶尔想起那只在山坡上缓慢吃草的羊。